# 拜神记

By: Murray
Published: September 10, 2026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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Updated: September 10, 2026
Tags: 散文家, 独白

我童年的小小书桌上，总立着一尊白瓷观音像。我问了她许多许多的问题，但她总是端坐在那里，一言不发。世人尊敬着：桌上的神祇、大殿里的神祇、地板上的神祇。

我童年的小小书桌上，总立着一尊白瓷观音像。

我已经记不清她的样子了。但在我妈嘴里，她庇佑了我和我们家许多年，便让小小的我认这尊泥塑做「干妈」。那时候我还没上小学，不太明白认干妈的意义是什么，只知道从此之后，上学前和放学后，都要在书桌前对着这尊泥塑请安。写作业时偶然抬头，也能看见她坐在那里。

我总是好奇，也总想问这位「干妈」许多事情。但她从不回答我，只是垂眉低目抬着手，无时无刻不端坐在那里。嘶，怎么和我熟悉的妈妈不太一样？

我真正的妈妈则对此深信不疑。我们搬过很多次家，每次搬家之前都要找好几个算命先生来看，佛像该摆在哪儿、佛龛朝哪个方向。我们家的阳台永远是留给佛像的。 我姥姥也是如此。姥姥的大房子里供着几屋子的神佛，她每天清早起来，必定会跪在佛像面前，嘴里还念叨着，一下一下虔诚地磕头。天刚蒙蒙亮，屋里就充满了祈愿的念词。

至于我爸，他总说自己不信仙神，但真正不信的人多半看也不看，他却总要和我妈吵。吵得最凶的时候，他会冲过去一把把佛龛掀翻。

陶瓷佛像砸在地上，当场碎成几块。我爸指着地上的碎片说，我妈供的财神是假的，他自己才是这个家真正的财神。这种场面我总是先躲在屋子里，第二天上学时看着客厅满地的碎片，心中惴惴不安。我想他做出如此大不敬之事，是不是真会有天兵天将对我爸降下雷霆惩戒？

但什么事也没发生。日子一天天过去。

佛像碎了，我妈不哭也不吵。过了些日子，她找人把碎片一点点粘好，又端端正正摆回原位，接着点香。我爸砸着，我妈修着。那尊佛像身上布满了裂痕，依旧眼眉低垂，在佛龛上端坐着。

神佛如果真的存在，大约是没有闲暇理会这些琐碎恩怨的。

后来我上了中学，我妈的虔诚逐渐演变成一种漫射的焦虑。中高考前，她总要找算命先生求一道符咒。黄纸画的，折成三角块，用红布缝起来，塞在我的书包内层和衣服口袋里。我很烦这些东西，觉得带着这个东西特别怪异，但没办法，她太能唠叨了。有一次，那个东西从我书包里掉了出来，同学问我这是什么，我打趣说没什么，然后顺手把它扔进了垃圾桶。她大概到现在也不知道。

高考报志愿时，我妈站在窗前，以死相逼，硬是让我填上了一个根本不喜欢的志愿。偏偏那年爆冷，竟然真的被录取了。我心灰意冷，觉得自己走到了穷途末路。可在我妈眼里，这可是天大的灵验，是神仙显了神通。她和她闺蜜劝了我整整两周，硬是打着「还愿」的名义，非要把我拽去五台山。

她要带着我去「谢恩」。凌晨五点，我也懒得吃早饭，硬被拽着踏上了去黛螺顶那条路。那一千零八十级青石台阶陡峭逼仄，据说走完了能增添智慧。可我觉得，我的前途早已被逼死在峭壁之下，我实在想不通，在这样的时刻硬爬这些石阶，究竟是求哪门子的智慧？

我硬撑着爬上了黛螺顶。进了山门，院子里那个巨大的青铜香炉烟气滚滚。我妈买了成堆的海灯供上去，又点起一大把长香。我看着她和周围那些肃穆的香客，围着香炉转着圈，毕恭毕敬地朝东南西北四个方向一遍遍鞠躬行礼。

我就这样僵在人群里，看着眼前这一幕荒诞好戏，胃里竟猛然涌上一股无法遏制的翻江倒海。就在那尊巨大的香炉旁，在满院缭绕的青烟和慕名而来的香客之间，直接呕吐了出来。

满院的人都愣住了。可能神仙也鲜有见过。

但出乎我意料的是，我妈没有什么反应。她没有替神佛来责罚我这桩当众的「大不敬」，也没有多问一句我难不难受，至于当初的强人所难，她当然更谈不上后悔。

长大以后，我离开了那个家，越来越远。不过，有时我还是会琢磨这些事。

神仙若真在天有灵，耳边大概从没有过片刻清净。五台山上三步一拜的信徒，雍和宫里缭绕不绝的青烟，人人都扑倒在蒲团上，嘴里翻来覆去不过两个字「我要」。成天赌博的人求发财，轻慢感情的人求真爱，贪官奸佞求平安顺遂，奸懒馋滑求事业有成。凡人自己不敢面对的因果，难以解决的烂事情，全指望买几炷香，鞠几个躬磕几个头，全都推给神明去摆平。可世间的事哪有这么廉价？在人间，你找领导办事情尚且碰壁，想见市长一面更是无稽之谈，凭什么觉得那位凌驾于众生之上的存在，会市侩地俯下身来收拾人间的琐碎？

大殿里端坐的神像低眉浅笑，其实更像一面镜子。照见的是前来的芸芸众生，照见人间的贪念、慌乱，或是心底的不安。每个人跪下去的时候，心里大概早就有了答案，不过是想借着神明的沉默，给自己寻一个心安罢了。

他们拜他们的，而我只是不想再去求什么。

后来我也去过庙宇。但我不会随着人群着急跨进大殿，先在院子里站一会儿，看看屋檐和老树，然后拾级而上。站在殿前，隔着缭绕的青烟，我抬头望着那尊肃穆的神像。

不知为什么，我总觉得大殿深处那张眼眉低垂的脸，和我小时候书桌上那尊观音的脸，其实是一模一样的。十多年前，我还是个没上小学的小孩，每天对着她请安，好奇地问她许多事，但她端坐在那里，一言不发。十八岁那年，在黛螺顶满院刺鼻的香火里，我在她脚下吐了一地，她依旧低眉看着，一言不发。

我不再问她了，也不期待答案。我不会跪在神像前，更不会许愿。我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门口看她一会儿，在心里说一声：你好呀，在人间啊，有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寻常人来到这里，此刻心情不错，也愿您心情不错。

然后便转身离开，穿过门口温热的香火雾气，重新踏回尘世中去。

有人说求神不如求己，那我便说求己不如做自己。若是果真在天有灵，神明听惯了漫天索取的聒噪，偶尔听见这一声轻轻的「你好」，大概也会在云烟深处，浅笑一下吧。

写于墨尔本的初春 2026 年九月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