無人之境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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拜神记

Photo by Gabriel Hohenstein / Unsplash

我童年的小小书桌上,总立着一尊白瓷观音像。

我已经记不清她的样子了。但在我妈嘴里,她庇佑了我和我们家许多年,便让小小的我认这尊泥塑做「干妈」。那时候我还没上小学,不太明白认干妈的意义是什么,只知道从此之后,上学前和放学后,都要在书桌前对着泥塑请安。写作业时偶然抬头,也能看见她坐在那里。

我总是好奇,也总想问这位「干妈」许多事情。但她从不回答我,只是垂眉低目抬着手,无时无刻不端坐在那里。嘶,怎么和我熟悉的妈妈不太一样?

我真正的妈妈则对此深信不疑。我们搬过很多次家,每次搬家之前都要找好几个算命先生来看,佛像该摆在哪儿、佛龛朝哪个方向。我们家的阳台永远是留给佛像的。

我姥姥也是如此。姥姥的大房子里供着几屋子的神佛,她每天清早起来,必定就跪在佛像面前,嘴里念叨着,一下一下虔诚地磕头。天刚蒙蒙亮,屋里充满了祈愿的念词。

至于我爸,他总说自己不信仙神,但真正不信的人多半看也不看,他却总要和我妈吵。吵得最凶的时候,他会冲过去一把把佛龛掀翻。

陶瓷佛像砸在地上,当场碎成几块。我爸指着地上的碎片说,我妈供的财神是假的,他自己才是这个家真正的财神。这种场面我总是先躲在屋子里,第二天上学时看着客厅满地的碎片,心中惴惴不安。我想他做出如此大不敬之事,是不是真会有天兵天将对我爸降下雷霆惩戒?

但什么事也没发生。日子一天天过去。

佛像碎了,我妈不哭也不吵。过了些日子,她找人把碎片一点点粘好,又端端正正摆回原位,接着点香。我爸砸着,我妈修着。那尊佛像身上布满了裂痕,依旧眼眉低垂,在佛龛上端坐着。

神佛如果真的存在,大约是没有闲暇理会这些琐碎恩怨的。

后来我上了中学,我妈的虔诚逐渐演变成一种漫射的焦虑。中高考前,她总要找算命先生求一道符咒。黄纸画的,折成三角块,用红布缝起来,塞在我的书包内层和衣服口袋里。我很烦这些东西,觉得带着这个东西特别怪异,但没办法,她太能唠叨了。有一次,那个东西从我书包里掉了出来,同学问我这是什么,我打趣说没什么,然后顺手把它扔进了垃圾桶。她大概到现在也不知道。

高考报志愿时,我妈站在窗前,以死相逼,硬是让我填上了一个根本不喜欢的志愿。偏偏那年爆冷,竟然真的被录取了。我心灰意冷,觉得自己走到了穷途末路。可在我妈眼里,这可是天大的灵验,是神仙显了神通。她和她闺蜜劝了我整整两周,硬是打着「还愿」的名义,非要把我拽去五台山。

她要带着我去「谢恩」。凌晨五点,我也懒得吃早饭,硬被拽着踏上了去黛螺顶那条路。那一千零八十级青石台阶陡峭逼仄,据说走完了能增添智慧。可我觉得,我的前途早已被逼死在峭壁之下,我实在想不通,在这样的时刻硬爬这些石阶,究竟是求哪门子的智慧?

我硬撑着爬上了黛螺顶。进了山门,院子里那个巨大的青铜香炉烟气滚滚。我妈买了成堆的海灯供上去,又点起一大把长香。我看着她和周围那些肃穆的香客,围着香炉转着圈,毕恭毕敬地朝东南西北四个方向一遍遍鞠躬行礼。

我就这样僵在人群里,看着眼前这一幕荒诞好戏,胃里竟猛然涌上一股无法遏制的翻江倒海。就在那尊巨大的香炉旁,在满院缭绕的青烟和慕名而来的香客之间,直接呕吐了出来。

满院的人都愣住了。可能神仙也鲜有见过。

但出乎我意料的是,我妈没有什么反应。她没有替神佛来责罚我这桩当众的「大不敬」,也没有多问一句我难不难受,至于当初的强人所难,她当然更谈不上后悔。

长大以后,我离开了那个家,越来越远。不过,有时我还是会琢磨这些事。

神仙若真在天有灵,耳边大概从没有过片刻清净。五台山上三步一拜的信徒,雍和宫里缭绕不绝的青烟,人人都扑倒在蒲团上,嘴里翻来覆去不过两个字「我要」。成天赌博的人求发财,轻慢感情的人求真爱,贪官奸佞求平安顺遂,奸懒馋滑求事业有成。凡人自己不敢面对的因果,难以解决的烂事情,全指望买几炷香,鞠几个躬磕几个头,全都推给神明去摆平。可世间的事哪有这么廉价?在人间,你找领导办事情尚且碰壁,想见市长一面更是无稽之谈,凭什么觉得那位凌驾于众生之上的存在,会市侩地俯下身来收拾人间的琐碎?

大殿里端坐的神像低眉浅笑,其实更像一面镜子。照见的是前来的芸芸众生,照见人间的贪念、慌乱,或是心底的不安。每个人跪下去的时候,心里大概早就有了答案,不过是想借着神明的沉默,给自己寻一个心安罢了。

他们拜他们的,而我只是不想再去求什么。

后来我也去过庙宇。但我不会随着人群着急跨进大殿,先在院子里站一会儿,看看屋檐和老树,然后拾级而上。站在殿前,隔着缭绕的青烟,我抬头望着那尊肃穆的神像。

不知为什么,我总觉得大殿深处那张眼眉低垂的脸,和我小时候书桌上那尊观音的脸,其实是一模一样的。十多年前,我还是个没上小学的小孩,每天对着她请安,好奇地问她许多事,但她端坐在那里,一言不发。十八岁那年,在黛螺顶满院刺鼻的香火里,我在她脚下吐了一地,她依旧低眉看着,一言不发。

我不再问她了,也不期待答案。我不会跪在神像前,更不会许愿。我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门口看她一会儿,在心里说一声:你好呀,在人间啊,有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寻常人来到这里,此刻心情不错,也愿您心情不错。

然后便转身离开,穿过门口温热的香火雾气,重新踏回尘世中去。

有人说求神不如求己,那我便说求己不如做自己。若是果真在天有灵,神明听惯了漫天索取的聒噪,偶尔听见这一声轻轻的「你好」,大概也会在云烟深处,浅笑一下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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